5 卯是怎么画成的
向荣,
日前在网上看小说《金瓶梅》--这竟是我第一次读到这书,也不知是足本还是洁本,总之并不有趣——里面有说武松在清河县当了“都头”,每日大清早要早起,去衙门里“答应上司”,“签到画卯”,然后再回家吃他婶婶(亦即潘金莲女士)做的早饭。
这里的画卯,不知是画圈儿还是画勾儿,用英文讲,就是registration(注册)。
没上过大学的人,对注册是怎么一回事,大约都带一点模糊的好奇,如同我们对武松画卯的画法,带有好奇一样。所以我不得不说说注册的法门,聊以弥补或许有人不曾上过大学的遗憾。
当初我在清华念书的时候,每个学期都要注册一次——不像武松天天注册那么勤,但因此也没有潘婶婶的早饭可以吃--我的那个小不点儿的学生证里面,有十个小空格,等十个小格注满了,就算是熬到清华的刑满释放,当然,也有熬刑不过,半途疯了,跳楼了,或者退学唱摇滚、唱校园民谣去了的。
注册,往往要在学期伊始,我们肩扛手提地,从五湖四海坐火车在二月的寒风料峭里回到学校,进了拥挤的宿舍走廊,把地上的积尘扫净,把旧报纸移开,把卷了一个寒假的铺盖散开,把大提包小提包的拉链拉开,屋子里就像开了杂货铺,可以看见祖国各地的风土物产。这些学生们的行李包,往往都是祖传的,上面有模糊的字样:“包头第一钢铁公司”、“河南洛阳毛纺三厂”、“成都兵器研究六所”之类,更老的上面还是文革口号。
我把这些仓忙的事草草收拾毕,就掏出粮本儿一样的学生证,喊上昆明来的一位同学一起去注册。这位昆明来的同学说:“等一等”。然后就走到门后,解开裤带,摸索起来。我知道,他的钱都藏在了防盗裤衩里面了,非要解开他的裤子是偷不走的,所以昆明一路火车过来,他尽可以安心地在硬座儿上打盹。
他从莫名其妙的地方扯出两张百元钞票,带着臊味儿,又把裤带系上,这是学费。学校早是不收学费的,后来进行了大张旗鼓的改革,每人交二百元学费,就是改革政绩之一,实在是很有推动历史进步的意义的。
清华园很大,学生们骑自行车--就像美国的学生们要开汽车一样。寒假的时候,为了怕自行车丢失,就推进宿舍,开学这时候,要再推出去,车胎一般都已经瘪气了。我和他自行车推下楼,很费了大劲,脚踝也被车蹬子乱刮乱蹭了几下。十食堂的门口有一个电打气的皮管子,--这也是高科技了。我们按住皮管子的头,顶在车轮的气门芯上,像强按着马喝水,管子就呜呜地给自行车灌气。然后骑上车,经过三教的林荫大道--当时是秃树枝,往系主楼去。
我俩和乘一辆,我在他的后座上,骑跨着,两条腿搭拉着,尽管弯着,仍然快扫了地,衣襟轻飘起来,因而使他像是拖了一支大风筝在走。
到了学校主楼,学校主楼没有电梯,或是似乎有电梯也不让人用——我们常常是这样的,有许多东西都是不许的,宁可摆在那里,比如机关大门永远是关着,只留小门走人。大约这就是常见的“中国人可以说不”吧。
我们上到四层,看见正门挂着大锁,也不许通行--它永远是挂着大锁的。于是从旁边小门挤进去,又进了教务科的门,里面是国营单位办公室的样子:两张沉重顽固的大而斑驳的写字台,两把方硬的木头椅子,两只旧暖壶,两只茶缸子,两个老师正在那里神色阴沉着——好像在那里已经呆等了一辈子似的。
我们连忙陪着小心把“粮本”和二百块钱递上,两个老师不作声,我以为他们是不会理我们的了,然而虽然不作声,也不看我们,他们还是把“粮本”拿起来了,打开,不知从何处摸出一枚章子,盖在“粮本”里,然后收下两百块钱,给了一张收据,还好,没有“拖”“硬”“卡”。收据一拿到就一颗心踏实下来,否则,生怕他一不高兴,说什么资料不全,什么政策又变,让我们白跑一趟明天再来之类的。看着“粮本”上的“已注册”三个章字,以及收据上龙飞凤舞的像医生药方那样的不可读的东西,我们觉得千恩万谢极了。
其实他们不过是尽了他们应尽的职责,我们获得了应得的服务。但我们两个仍好像是蒙受了大恩,白受了他们好处,陪着小心,自卑地接了粮本,从教务科退出来,互相看了一眼,然后昆明同学就讷讷地说:“该五点了,上食堂排队去吧。”
他们的神圣之处,就在于知道章子在哪,而我们不知这个法门,所以活该当学生。
心情忧郁地离开主楼,一个学期就这样令人扫兴地开始了。
我想,这两个不学无术又假装正经的老师,把我们兴冲冲的学期伊始的调子,一下子搞得低沉了。这样对待全国各地前来寻找理想的杰出学子们,简直是犯罪。
好在,我们很快忘掉了他们的嘴脸。清华的学生终究是有自由的,除了班主任召集大伙念上头的文件外,其它并不真管。你尽可以迟睡晚起、逃课饮酒,可以找聪明美丽的女生谈恋爱,可以和扎西他们去做诗,可以到荷塘荒岛的夜里散步发神经,或者进北京城闲逛,没有限制的。
按清华的规定,一旦学生注册晚了,就要受处分,直到取消学生资格,因而不敢以身试法。而我刚到新泽西州立大学时,却是迟误了一周,但我去见管教务的老师Judy时,她似乎并没有要处分我的意思,也不像要批评我的样子。
在美国,即使真的要处理你,譬如决定罚你的款、开你的除或是打你的板子,施刑者也不会显出对你的不恭,更不会训斥,总之,不会让你感到难堪,因为他们觉得你已经因为这事(迟到啦,偷东西啦,性骚扰啦)够难堪的了。他们的工作,只是把处理决定通知你罢了,就完了。当然,我国领导批评起人来,也可以和颜悦色语重心长的,做你的思想工作,貌似平等,其实把你说的无地自容,他自己则仿佛十全十美的道德高者。美国人则只是说正确的作法应该怎样,你的作法是怎样,你导致后果和损失又是什么,只是论事情,并不要触及你的灵魂,类似“你思想意识上一贯不严格要求自己”“你脑子里只想自己方便,根本不考虑集体利益”,这些贬低你的思想和为人的话,是不会说的。美国人许是以为人生来就平等,一个人没有贬损另一个人的权力。你可以惩罚那犯错误的人,但不能羞辱贬低他。
所以Judy坐在她装修华美、温暖如春的办公室里,微笑地向我说:“我知道,你来晚了点,海关使馆的官僚们办手续一向拖拖拉拉,我们知道的。”她说完,便笑了笑。为了能让我感觉自在些,她居然主动替我寻找迟到的理由。
我于是就一下子放松了,眼睛也敢乱看了。只见她的办公室窗子挂了百叶窗帘,白亮干净,地毯的颜色和壁上的布纹装饰很相配,办公家具都精致且带现代化气息,桌上放着计算机、传真机、复印机。文件柜古香古色的,硬重的木质,带着温暖的光泽,不像国内的党政机关的铁皮文件柜,冷脸森森,铁石心肠。同时,她还摆了几件小玩艺儿,一把古琴,几只小篮子、小花瓶,还有她的小孩子画的儿童画订在墙上,以及她抱着孩子笑的照片,使这小小的办公室有了家庭的舒适祥和。
我偷看完毕,继续谈正事,问我应该选什么课,美国的课表像吃自助餐,可以随意搭配,所以不同课堂上,你遇见不同的同学,可以多交朋友。每课都有编号,课程编号从101到689,号越大越难学,如同酒的度数越大越难喝。你要想选高号的课,往往还得事先学过某个指定的低号课,所谓prerequisite 。每门课3个学分,要想合格毕业,得凑满49分,而且其中还必须覆盖几门指定必选的课程。有时候,你从一所学校学习一段时期,还可以转校到别处去,学分也随着你走,可以累积,就像离婚,可以带走原先的彩电、大衣橱、存款以及一部分儿女。
Judy告诉我说,按法律规定,我必须选够四门功课,否则我就触犯了移民大法,但做为第一学期,考虑到人地不熟,寂寞无主,法就又法外开恩,允许我少选一门,但要有系主任的许可签字。
于是Judy打印出一张申请表,上面有空格要填,我以为她一定要塞给我,叫我到一边抓耳挠腮去填写。但我错了,她却是客气地向我借我的护照之类的资料, 我忙给她,她参看着这些资料,替我来填表,然后请我在表底签个名就行了,多省事啊,并且她把需要签名的位置用笔画个叉子当标记,怕我签错地方。签罢,我以为她该吩咐我去找教主任大人求其签字了,然而她又竟不,而是自己巴巴地跑出去,不一会儿回来,上面已经有了系主任大人龙蛇狂舞的名字,一旁是我自己刚才的签字,相形之下,逊色多了:他的像抡板斧的李逵,我的像谷上蚤时迁。
公事办完,Judy照例又闲聊了几句家居闲话,等我辞别了她,她就立刻一头扑在计算机上聚精会神地猛忙起来——就像小偷看见保安人员一走,立刻扑在保险柜上一样--她大约要把被我突然来访所占用的时间弥补回来。
我出了系的建筑楼,外面是弥漫视野的草坪和水泥的甬路--虽然已是晚冬的郊野,并不见苍莽的野草和焦硬的裸土。发了一会呆,我就乘校车穿过几片密林,到管学生的楼里去注册。下了车,竟然迷了路。天降起零星的小雨,我打开校园地图,与眼前的草坪与楼,相互按图索骥。索了一会儿,仍然不得要领。因为美国的建筑,从来不在外面大肆张扬地挂着牌子,什么什么管理科,什么什么党委会,这样煞白的牌子是没有的。北京亚运村一带,一万里外就能望见的楼顶大字“北辰集团”,在这里也是没有的。美国的楼似乎都是无名氏,因而都像是从土地里自己长出来似的,与自然和谐一体,或者说就像动物(羚羊呀,虎啦,兔子啦,人啦),并不在脑门刻个名字,标明这是羚羊、虎和兔、人。
这里不得不罗嗦一下我在纽约的见闻。纽约,也是不会在脑门上刻字的,即使一百多层的大楼,其名字也不过在一层的门楣,茶杯口大的字,如同油画师的签名,只在不显眼的画布下角,而我国的楼的名字,如同画师工笔精描了一张仕女美人的脸,然后在她脑袋顶上,用大字劈头盖脸地写上道:“西施”。
我国城市铺天盖地的汉文字招牌,像平静的水面上飘满横七竖八的废纸,颇煞风景。但这仪仗就如同关羽“汉寿亭侯--关某”的大旗,是无论如何不可省去的。而纽约却偃旗息鼓,街宇寂寞得很。没了文字的飞短流长,城市也不显得人声鼎沸,纽约如同一个人迹罕至的混凝土陌生丛林,倒也给人一种异样的别致,清楚也齐整。入夜,则灯火万千,如同燃着了高高的蜂窝,一树树地耸立在丛林里,被深邃的无穷黑宇衬着,似乎有话要说,却让我揣测不着。
从城市的收拢亦或张扬上,我便发现大约美国珍贵privacy,而我们看重人前人后,所以我们扎堆而爱热闹,他们则独立,他们以为个人的活法无须照顾到别人的颐指气使,只凭自己适意罢了,没必要搞人前显胜和无谓虚荣。美国的富人过着寂静乃至隐居式的生活,并不像我国南北大款们非要花钱买乐、招摇过市才好。所以在美国,不怕你穷,你穿破衣带洞的,也没人笑话你。
美国人是遇上了甜头,并不张扬取胜,而我们是遇到了苦了,自己吃了,倒也并不张扬。
回到原来的话题,我在校园微雨的上午,辞别了Judy,欲往学生管理楼去注册,因为迷了路,正在希望“逢着一个打油纸伞的丁香一样的姑娘”,满头雾水之际,忽然一辆小轿车开过去,然后又莫名其妙地倒车回来,一个连鬓胡子的大汉出车奔近我,乍看,很像美国暴力录像上的坏人,肚子上刺青的。我想,坏了,他一定是看见我踩在草坪上,要来罚我款的了,--直至取消我的学籍。
可是,他问我道:“Are you lost?”(你迷路了,是吗?)
我说是的。
然后我就等他把话题转到罚我款的正文上来。然而他说:“你要去哪里?兴许我知道。”我就说了,他想了会儿,给我指明了方向,然后上车走了。
我为这个不为名不为色的美国青年很感动。我原以为在美国是尽量不求人,然而当你真的不得不去麻烦美国人时,他们是会兴高采烈地来帮忙的,如同愚公移山的小男孩那样天真地“跳往助之”。这种“助之”也就不求回报,不是你帮我出厂价购买一百斤补药,我才帮你女朋友的男爸爸找份传达室的体面工作,美名曰投桃报李,不是的。
于是我得了方向,就在雨中徒步再行,找到管注册的所在,是个很大的厅堂,门口横着一条桌子,门外是一行排队的美国学生,那格局,有点像公园门口卖票的。我于是站在队尾,观察敌情。只见桌子上面教工正和一个女生办理什么,队列的下一个人,立在他们两米外等着,并不凑上去。我想,这大约就是所谓的“一米线”吧。等那女学生办完离去,下一个人仍然不凑上去,而是等着教工把扫尾手续弄完,抬头喊他“Can I help you.”他才说声“Yes,”紧走几步,跃过两米的空地到桌边去。而他再后面的人,也依旧在两米外等。
这固然没有什么了不起,在我们的伟大文明古国里同样的大学生,因为脾气好,有涵养,所以不怕食堂里被人挤,于是竟也不需要实行这样的礼让。但在几十年以前的古代,我国读书人于公众场合,是一定要互相揖让的,落座的先后次序,落座的上下位置,进门,出门,谁先捧茶,谁后说话,处处都要揖让好半天,论定年龄和道德学问上的浅幼高低之后,才依序坐来的。这种习惯延续了两千年,后来鲁大先生和他的好朋友们认为这是礼教,是吃人的东西,于是就把它革掉了。革掉不久,市风并没有回升,青年也没有进化,鲁迅只好失望地说:现在的青年太不良,比十几年前还不如!
一边排队等着注册,一边这样乱想,等排到我了,我被叫上去,告诉她我的系别、姓名,要选的三门课的代号。我报我名字写法时,“Z”总是念不准,她听上去像V像G又像J,像雾像雨又像风,经我伸手比划,她说:“zebra的z?”(长颈鹿:zebra),我方才高兴地点头,然而我高兴得太早了,因为我的护照突然找不见了。
护照是需要的,验明正身用,正在惶急,电话铃响,是刚才我们的Judy打来,问我在不在这里,Judy说,我的护照落在刚才她办公室了,她又想自己开车,把我的护照亲自送过来,我觉得很是不忍,但不想把注册的事拖到明天,于是就答应了。
十分钟后,Judy兴高采烈地“跳往助之”了,见到我,兴奋地打招呼,放下护照,愉快地交谈几句就离开了,始终不露出一点受了麻烦的劳累之态,以免让我看见会心里过意不去。看着她远走,我真希望自己能进地狱,好把天堂的名额多空出一些,增大她将来去天堂的机会。
女教工发给我一张白色塑料卡片,上面有我的学生号,这就是我的I.D.,背面印有条形码,可以去图书馆凭证借书,我问,一次可以最多借多少本,她回答说,一次最多借两百五十本,半年之内还。我一听,惊得直瞪眼睛,心想我不是在做梦吧。
然后她把我的数据输入计算机,又指导我去交钱。我去了出纳办公室,小窗口里的人问:“你好吗?”我说:“好”。然后她从计算机里调出我的名字,名字下面是我选的课和应付的钱,每门课大约一千二百美元,再加上校园维护、机房使用、医疗保险等杂费,又是四五百。我如数数出一大把美钞,递进去,看看自己钱包扁得没油水的鸭子嘴了,辛酸得就像一个交租子的佃户。
她用荧光笔在每张百元大钞上一划,笔迹都没有变色,证明我的钱是真钞。用不多久,笔迹又可以从钱上自行褪净。
钱交割完毕,所谓的注册,所谓的武松都头签到画卯,也就算完成了,后来我才知道,注册也可以通过电话完成,拨通一个号码,里面有机器人的声音自动提示,你输入自己的身份,再输入课程号码,就算完事了。你也可以从计算机上网,把选课内容输进去。不久,学校的计算机生成帐单给你寄来,你把支票寄去,就算是交了学费了。
你也可以分期付款,拖上一两个月。
要询问考试成绩,也可以拨动某个电话号码,输入课号和密码,电话里就会有机器人的声音告诉你。或是上网去查也行。总之,关于每个学生的一切信息,包括他当年申请入学上交过的每份资料都巨细无遗地存在计算机里,一目了然,学校的不同机构因此可以调看,提高管理效率,学生也不用老往办公室跑,节省出宝贵的时间可以多去泡酒吧和谈情说爱,也省了好些鞋底子,虽然电话费要上升几毛。
99.2.21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